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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迷津:当每一个答案都被证实不是解药

作者:admin 2019-10-26 我要评论

当每一个答案都被证实不是解药时;当个人的认知,与一切人生范式之间达不成共识,你会怎么办?这些既是来自《红楼梦》中的迷津,也可能是每个个体生命的迷津。 ...

当每一个答案都被证实不是解药时;当个人的认知,与一切人生范式之间达不成共识,你会怎么办?这些既是来自《红楼梦》中的迷津,也可能是每个个体生命的迷津。 曹公询问着生命的可能性,而贾宝玉,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认识你自己。”

 

苏格拉底的话揭示了一种无知。意识不到自己的无知可能是愚蠢的,故老子言:“知不知,上。”然而,可能也是幸运的。毕竟,所谓清醒、对无知的觉察又有什么好处呢?很容易把人引入一种深不可测的迷茫。

 

正如“荒诞哲学”的代表人    加缪所言:“应该告知我一切的科学最终陷于假设,阴暗的清醒最终陷于隐喻,而犹豫不决则化解为艺术作品。”于是他又回到自己的开始——“为什么我曾需要花费那么多的力量呢?这些山丘柔和的曲线和晚上放在跳动的胸口上的手教会我更多的东西。”


但是,然后呢?这根本不会是终点。可以料想的是,某一天,他将再次开始追求曲线、胸口和手以外的一切。因为这个世界如他所说——“有一些事实,但却没有真理。” 

 

如果世人的眼光看得见出路,何以还需要神明?如果智者或圣人早已公布了正确答案,何以还有众多凡人苦于不能被拯救?所谓终极答案,真的绝对正确么?所谓世人“自误”,难道不是因为圣人无力,所以把罪责照原样推还给了世人自己? 

 

或许,正是因此,小说才比哲学吸引了更多人的热情,因为它不致力于提供答案,而只寄希望于揭示真实。所以,作家的努力,才与圣人不同。所以,曹雪芹和《红楼梦》才弥足珍贵。

主讲人:计文君

 

计文君:中国现代文学馆副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曹雪芹学会会员,文学博士,小说家。

 

▏迷津的隐喻:一个训诫故事?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桃花源记》里,渔人无意发现了桃花源,但后来的人却再也找不到去路——“后遂无问津者。桃花源就这样永远地迷失在现世世界中了。

 

津,渡口之意。问津,寻路之意,寓意着一个人从此岸到彼岸,完成此生对自我的救赎。在《红楼梦》里,曹雪芹也给贾宝玉设置了一个迷津,一直以来,我都把它看作一个训诫故事。 

 

在梦中,警幻仙子给了宝玉一个兼具宝钗、黛玉之美的女子——可卿,是要告诉他,仙女亦不过如此,尘世间女子又能如何。警幻领宝玉到太虚幻境,本是受宁荣二公魂魄之托,为其后代中唯一可堪重任的、聪明俊秀在万万人之上的宝玉指一条明路,让他断了痴病,委身仕途经济之道。在琼阁仙闺,宝玉与可卿拥有了不止万金的春宵一刻,第二天两人携手相游仙境,却忽遇一道黑溪阻路。这时警幻追来,命他们速速回头,说此处正是迷津。

 

此“迷津”不是普通的渡口,而是一条窄窄的溪,看似容易渡,实际上却有万丈之深、千里之遥。宝玉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突然迷津之内作响,许多夜叉饿鬼扑上来。宝玉大惊,从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场梦,是宝玉性的启蒙、青春的启蒙,自此以后,他才真正开始了对于自身生命和情感世界的探索。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场梦也是一种“渡”,只是渡的方向,未必和荣宁二公期望的一致。

 

一梦过后,现实中的宝玉,是入梦更深了,还是就此觉醒了?横在宝玉面前的迷津到底是什么? 

 

▏探索与质疑:一切人生范式皆已失效

后来,我的思维模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意识到,也许是我错了,我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过于简单了。假如曹雪芹笔下的“迷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德训诫,那么《红楼梦》根本不可能成为《红楼梦》,它只是《歧路灯》(清代李绿园编着的一部长篇白话小说)。作者告诉你,这是歧路,我给你一盏灯! 

 

《歧路灯》里也有很多非常迷人的、切中现实的描写,但它无论在思想深度还是艺术成就上,都无法跟《红楼梦》相提并论。因为曹雪芹的思想底蕴以及叙事功力都相当深厚,总是破一重、立一重,立一重、破一重。 

 

在宝玉梦中,警幻说,此迷津不通舟楫,“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所谓“木居士”“灰侍者”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呢?人只有绝对禁止自己的欲望——形同槁木、心如死灰——才能够抵达对自己的认知吗?

 

迷津的故事,表面似乎给出了一个答案,但随着小说叙事的发展,曹雪芹否定了这种认识。他写出了一条道路,指明了一种危险,同时给出了当时主流社会的解决办法——回头是岸。如果你没有回头,深陷在情天孽海中了,那怎么办?你就只能靠杜绝自己的欲望来获得安宁。“存天理,灭人欲”,这是一个通俗的认知——但,这不是《红楼梦》给出的方法。

 

曹雪芹所展示的,是一个先于他所处时代的判断。他也许没有在《红楼梦》中给出答案,但他表达了对社会既定人生范式——那些早已成为绝大多数人共识的生活理念、道德伦理、个人价值等——的彻底质疑。 

 

两千多年来,我们的传统社会伦理始终处于动荡和凝结的过程中。《红楼梦》诞生的时候,离我们历史上的几千年亘古之大变发生还有百余年,但是那动荡的消息、变化的先机,已被一些敏感的心灵和拥有强大认知能力的大脑捕捉到了。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呈现出社会既有范式的全面失效,他在询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贾宝玉,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风月宝鉴:被选择的重要文本

我们把迷津暂且放下,来看第二个命题——风月宝鉴。风月宝鉴,一面是欲望,一面是死亡。这是《红楼梦》中另一个寓意明显的警世故事,它的道德训诫色彩,比梦中的迷津更加强烈。


《红楼梦》曾有一个名字叫《风月宝鉴》,红学研究领域已有定论,认为《风月宝鉴》是曹雪芹的早期作品。脂批也明言:“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人们认为,当曹雪芹的认知超越了《风月宝鉴》的层面,他决定创作新的故事。而原文本中的一系列人物、情节,就残留在了新的《红楼梦》文本中。 

 

我们姑且不论,这种对于作家创作过程的猜测和推论,是否真的足够被当作一个可靠的学术成果来认识,即便事实真的如此,当曹雪芹经过反复的自我拷问、对人物角色的精心打磨,用十余年的时间完成了《红楼梦》的写作和修改,他的小说观念已足够成熟,而他依然保留了这部分内容——那么,它就不仅仅是作家早期作品的“残留”,而是作家主体有意识的自觉选择。既然是选择,那么它一定有价值。 

 

曹雪芹在第一回写,世人喜读理治之书的甚少。他批判了历来野史以及某种“风月笔墨”,同时提到要用一种新奇别致的表现形式,一洗过往那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在此之列的,一定也有《西厢记》《牡丹亭》之类作品。 

 

如今,很多人把《西厢记》《牡丹亭》看作《红楼梦》的先驱,相信它们一脉相承,但实际上,曹雪芹的艺术观、人生观、情感观却与王实甫或汤显祖完全不同。《牡丹亭》的纯情观、至情观,在《红楼梦》中遭到了推敲和质疑,曹雪芹承认了它的美好,但是也指出了它的伤害。曹雪芹以这类书为镜中对象,探索着另外一些选择的可能。因此,《红楼梦》提供了更为复杂、强大的思想容量。 

 

那么,设计了一个如此优美的大观园的曹雪芹,为什么要让《风月宝鉴》的文本出现在故事当中,还以高光打亮?贾瑞,这样一个极其无趣、猥琐、软弱、狼狈不堪的人物角色,为什么会被保留下来? 


▏镜中的选择:贾瑞的欲望

贾瑞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只是批判,为什么不能用贾珍、薛蟠等人代替?因为,和他们相比,贾瑞是真的痴迷。他是拿命去痴的。但是,作者给了他一个多么不堪的结局!他被王熙凤不断耍弄,腊月天在刮着穿堂风的夹道里冻了一夜,还被泼一身大粪,回去一病不起,精尽而亡,难堪到极致。 

 

贾瑞这一人物,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全被欲望控制的软弱个体。然而,我们回头试想,贾瑞的欲望真的这么不可饶恕吗?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突破了伦理、道德、宗法的界限,以生命为代价去追求一个成熟、有魅力的女人。他痴迷于风月宝鉴中凤姐的影子,快死的时候,还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在别人眼中多么可怜的下场,在贾瑞却是死得其所,脂批说他“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

 

贾瑞的故事结束了,风月宝鉴的故事没有结束。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架火来烧镜,此处有脂批云:“此书不免腐儒一谤。”而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脂批又云:“观者记之。” 

 

脂批中处处把《红楼梦》等同于风月宝鉴,是在提醒读者,“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如果在正面,我们照见了自己的欲望,看见了自我生命中最核心、最急迫、最想得到的东西,那么,《红楼梦》的背面是什么? 


▏曹雪芹并未走向空

整本《红楼梦》就是一面风月宝鉴。在它正面,所有人看到自己欲望的投射,就如大观园。大观园,是我们对“色”的极致想象,把我们对尘世的所有眷恋收罗其中。它在色彩、气味、声音等方方面面照顾到人的所有感官,至于那些踯躅于其间的美丽女性、善解人意的男主人公,则深深满足了情感的需要。


 喜欢《红楼梦》的人,大多是痴人。试问,有几个人是因为从《红楼梦》中看到了“空”,才爱上《红楼梦》?我们不都是在《红楼梦》中看见了“色”才迷上它的么?我们迷恋的是它对情感的繁复至极的描述,对人的情感的可能性的极致探索,对人可能抵达的感官享受的极致呈现。所谓“有情之物”,就是人内心匮乏和渴望的东西。 

 

但是,如果你追求的是“色”,它的背面可能是“死亡”。爱情和死亡,人类永恒的命题。在此,曹雪芹已触及到一个极具现代性的概念。很多人提到《红楼梦》的色空观,但微妙的是,曹雪芹并没有用“空”来否定“色”。 姑且不论《红楼梦》真正的结局究竟如何,在现有一百二十回文本的结尾,宝玉雪地拜别父亲,跟随一僧一道回到了青埂峰,这是一种回归。其实,仅从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我们也能知道,死亡不是结束。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在真和假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对错。 

 

于是,在后来的阅读中,我也淘洗掉了自己原先对道德训诫的厌恶。人是很容易自我设限的,我们所学到的东西,在帮助我们了解自己和世界和同时,其实也约束、阻碍着我们了解自己和世界。当我们想当然地以为《红楼梦》在书写对立,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在书中寻找对立。但是,曹雪芹的态度远远比这更复杂,否则《红楼梦》不可能成为一个如此独特的、众讼纷纭数百年的存在。 


▏耽溺的可怕与耽溺的美好

风月宝鉴的正面,是渴望和耽溺。让我们试想,若不是贾瑞,而是别人来照这面镜子,例如黛玉、凤姐、贾母、王夫人、贾政……他们会在镜中看见什么?若把这镜子交给我们自己,你会照见什么?

 

事实上,不论你照见什么,不论是酒色财气、男欢女爱,还是家国天下、世界大同,你都会沉溺其中。当我们面对心底真正渴望的东西,我们未必做得出和贾瑞不同的选择。

 

凡是渴望必然会沉溺。《红楼梦》反复提醒人们耽溺的危险,却也描述了耽溺的美好,所以“痴”字才被不断地使用。宝玉是痴的,黛玉是痴的,宝钗是否也痴呢?大概也是。 

 

每个人都有所执,而耽溺却会带来伤害。如果说欲望可以导致死亡,那么深情所导致的也许不只是死亡,还有“求全之毁”,是情感对情感本身的伤害。就像宝玉和黛玉为了求证彼此的真心,反复拿假意去试探,结果两假相碰,只能两败俱伤。 

 

那么,风月宝鉴的背面是什么?那个能破解“痴”的东西是什么?也许,就是把“痴”中的“病”字去掉之后,留下来的那个“知”。 


▏身份可疑的问津者:被认知阻塞的道路

于是,我们进入了第三个命题:认识你自己。


 “认识你自己”,是孟菲斯神庙上的神谕,苏格拉底以此作为自己哲学的宣言。希腊哲学后来则成为整个新西方文化的精神基石。其实在东方文明中也早有类似的表达,要人了解自己的来源,知道自己的现在,明白自己所有的欠缺。认识自己,是人生的永恒任务。

 

语言作为符号性质的沟通工具,其实并不可靠。我们说出的话,产生的误解永远比理解更多。一个人穷其一生,对别人永远是猜度,所能了解的唯有自己。然而在自我认知的道路上,同样障碍重重。 

 

渡迷津,得通过风月宝鉴,可是,迷津能渡吗?所谓“问津”,就是问路。唯有对自己足够了解,才能知道路在何方。 

 

张文江先生曾有一篇文章,叫《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渔人之路是通畅的,是本着天真纯性和机缘凑巧,不知不觉之间就找到了桃花源。问津者之路,则是被自我认知所堵塞的路。一个人出于各种原因起心发念了,开始通过各种方式了解自己,学习各种知识,认识自己的族群,其实都是在找路。但一个人在认识自己的同时,也在塑造自己。 

 

似乎所有人都在强调“自我”,这是当今时代最大的政治正确。社会上所有的法律、伦理制度也被期望服从于一个人的自我成长。我们把“自我”看得何其宝贵,但是回头反观,这个“自我”其实是有点可疑的。它到底是什么?是否有一个天然的“我”存在?


▏我知道的原来都是假说

“自我”并非固定不变,它是一个敞性的存在。每一个“自我”都在不断被塑造,会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当今的脑神经学、生物学研究甚至表明,那个“我思故我在”的“我”,作为认知主体的“我”,可能根本不存在。 

 

当我意识到热,要打开一把扇子,我以为这是由我的意志决定的。但是,脑神经学的研究实验证明,我的举动的信号的发出,是早于我的认知的。关于自我意识,人们到现在也没法给出证据足够充分的结论。这层神秘感反而给人文留出了更大的空间。所以我相信在“自我”中,一定有着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 

 

迄今为止,人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中所有的最基础的东西全是假说。我们测定出了光速是多少,但光是什么?光可能只是一种特殊的电磁波,可能还是粒子。新的科学结论,总在颠覆我们对于这个物质世界的认知。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肉体是什么?我以为它是以我的皮肤为边界的一个存在,我有物质的部分,也有精神的部分。但实际上,我只是一个不断和外界进行能量交换的系统而已。我们在呼吸,在辐射热量,需要进食,需要吸入氧气,我们的身体里有许多微生物……所有的皮肤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生与死,所有的细胞都在进行更换。 

 

人的主观力量,也许对客观世界有着巨大的影响。我们看到的宇宙,可能是以人的感官特点为依据被修改过的。没有一个绝对客观的存在,也没有一个纯粹主观的“我”存在,一切都很凌乱。 

 

这些知识,是决定一个人自我认知的前提,我用它们作为例证,来证明人对世界的理解有多么复杂。我们要确定宇宙、地球的存在形态,确认自己的身份,不断地跟世界、族群、他人甚至别的物种产生和确立关系,借此完成对自我的界定。然而,当一切都变得不能确定的时候,我们又当何去何从呢?


▏桃源即绝境:古老的问题从未被解决

这时,我愿意把自己放空在一个完全异质性的空间,于是从这个凌乱不堪的世界进入了《红楼梦》。《红楼梦》中有一个看似静止的时空,大观园里的日子天长地久,潇湘馆里永远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虽然未来也会有“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一天,荒芜终将到来,但它当下的美好依然如此引人入胜。

 

为什么我们总在怀念“从前慢”?我们以为这是现代化带来的问题,但其实没有那么简单。生命的动荡不安,从来没有改变。命运的无常不曾放过任何一个人。如何协调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如何度过一生,这些古老的问题从未改变。 

 

在《红楼梦》里,一位重要的美丽女性——秦可卿的死亡敲响了警钟,但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因为入梦正深。每个人都在红尘中闭着眼睛,在诸多小小的生活乐趣中麻痹着自己,对命运散播出来的危险消息充耳不闻。王国维有一句诗:“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有时候,人是需要借一个天眼来看一看自己的。 

 

我在写小说的时候,也在给我的人物找出路,找得何其艰难!最后我终于想到,其实,桃花源就是绝境。大观园也是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它不也是绝境吗?那是贾府的绝境。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宴必散,登高必跌重……我们反复讲述这些大家都觉得乏味而又虚无的道理干什么?这些亘古流传的老话到底在说什么?由于过于频繁地被使用,它们早已丧失了分量。它们的意义早已被损耗掉了。这是语言的宿命。 


▏从意义之网上脱落

有信仰的人可能是幸福的,但即便是有信仰的人,如今也会感到某种混乱。世界上到处都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人们在彼此伤害。一切价值观都在动摇和破碎,而我们尚未找到一个真正强大、有效的伦理范式。比如说个人主义。当整个世界都认可了个人、民主的价值,我们突然发现,资源是有限的,不够分了,怎么办?于是民族主义重新抢占了道德的视野。 

 

回到《红楼梦》,曹雪芹向我们表达的,是我们今天依然在面对的一个困惑:当没有一个可靠范式能够提供给我们生存的意义,没有一套价值体系能让我们全身心地认可和接受,我们如何完成对自我的确认和人生意义的生成? 

 

读《红楼梦》可以是一种逃避,逃避到一个桃花源里去。宝玉的困惑不是封建社会的问题,而是在人类迄今为止创造的所有社会和文明形态中永远存在的问题。曹雪芹赋予他正邪两气,让他的自我在成长过程中遇到和时代主流范式相违背的处境。他如果不想粉碎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的选择? 

 

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当没有办法完成价值生成的时候,我们会从意义之网上脱落,一下就掉进虚无里去了。而人在虚无中是没有办法存活的。 


▏追问生之意义,宛如寻找桃花源

《红楼梦》最常被人诟病之处,是它体现出来一种虚无观。然而,当一个人自身处于虚无的危机里,同时又遇到《红楼梦》这样一个背负着虚无阴影的文本,神奇的事情可能将会发生——负负得正。

 

曹雪芹其实拥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信心。当没有新的范式产生的时候,曹雪芹没有从色走向空。他动用了所有可能的精神资源,书写了世间许多正反博弈的人和事。他写了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也写了卖狗皮膏药的道士、做巫蛊之术害人的道婆、爱管闲事的尼姑。在空和色的对峙中,他让我们看到了生命各种可能的形态。 

 

从曹雪芹生活的时代,到今天不过几百年。我此刻的虚无,说不定只是他的问题的延伸。固然我们没有答案,但我们依然保有强烈的认知愿望,保有不断质疑的勇气。这是我在《红楼梦》中发现的最具价值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陷入一种焦灼的生命状态,《红楼梦》的背面提供了一抹清凉,不是用虚无否定尘世间的繁华热闹,而是依靠不断的认知来保持清醒,是掌握强大的辨析能力,对一切看似正确的既有观念、规则保持警惕。 

 

追问生之意义,宛如寻找桃花源,无意间找到的是渔人,而后来的问津者,都将“不复得路”。但既然起心寻找,就已然是问津者了。虽然不一定能够抵达,但是——用熊十力写给刘静窗信里的话自勉——“虽上圣有广长舌,无法向未问津人开口也”。所以,最重要的是保有提问的能力,哪怕最终也没法获得答案,而只是不断地由一个问题,抵达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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